从4月28日(周二)到4月30日(周四)整整一周,全球四大软件公司发了Q1财报,把2026年的资本开支指引一起上调,并且裁掉(或要求自愿走人)了超过23000名自家员工。今晨发布的《华盛顿邮报》评论文章做了一件特别朴素的事:数CEO们在电话会上说「效率」这个词的次数。
15次。
OpenAI的CEO Sam Altman对此另有称呼,被《邮报》援引时叫做**「AI洗白」**(AI washing):公司把一个本来就要做的人员决策,事后挂到「AI做的」名下,因为在2026年说「我们在零利率时代招多了」听起来比说「AI在帮我们重新分配资源」糟得多。
这种割裂程度,画一张图就够了。
数字摆开,左边右边各看一眼
财报这一边,综合彭博的「财报盛宴」回顾、Silicon Republic和The Motley Fool的解读:
- Meta: Q1营收563亿美元,同比+33%。净利润268亿。2026年资本开支指引上调到 1250-1450亿美元(原口径1150-1350亿)。
- 微软: Azure同比+40%,AI业务年化运行率超370亿,资本开支朝800亿+财年指引的上沿走。
- Alphabet: 云+35%,搜索广告稳住,资本开支再上一阶。
- 亚马逊: AWS在更高基数下打成持平偏正,全年资本开支口径同样落在更高那一档。
四家公司Q1合并营收约 4300亿美元,2026年资本开支合计承诺已经到了大约 6500亿美元——资本主义历史上单年度最大的一笔私营部门资本开支池子。按雅虎财经的对照,这个数字比2024年瑞典全年GDP还略高一点。
人头这一边,据雅虎财经的协同裁员稿件、Axios和The Next Web:
- Meta: 5月20日起裁员8000人确认落地,加上取消6000个未填补的招聘需求,有效减员约14000。
- 微软: 对**约7%美国员工(~8750人)**抛出自愿离职计划——微软51年公司史上第一次。
- 亚马逊: 自2025年10月以来累计已经裁了约30000人,本周没有新一轮专门发布,但新一波公司端裁员还在各事业部里持续渗透。
- Alphabet: 最安静的一家——只在云销售和DeepMind运营做了外科手术式的裁撤,没有大新闻。
只算本周新发的部分:8000 + 6000 + 8750 = 22750。再加上亚马逊还在滚的尾部,过23000不难。
「效率」为什么出现了15次
把这四家的电话会逐字稿全读一遍,会发现一个一致的语法套路。没有一个CFO直接说「我们裁人是因为AI在干他们的活」。四家几乎一字不差地都在说类似下面这句:
「我们在驱动效率,以便资助捕获长期机会所需的基础设施投入。」
这是Meta版本,微软几乎一模一样。亚马逊把「效率」换成了「纪律」(discipline),但语法骨架一致:用一个被动构造把原因推给宏观环境,而不是推给管理层自己做的决策。
按《邮报》的统计:
本周Meta、微软、Alphabet、亚马逊的财报电话会上,「效率」一词共出现15次——但没有一次直接挂到某个具体被自动化的岗位或职能上。
这正是Altman指出的修辞动作。如果一笔裁员真的是AI做的活,CFO理应直接说出来,因为那样的话裁员就是增长向利好(自动化等于产能),而不是收缩信号。可他们就是不这么说。原因是真实的因果链更接近:我们在2021–2022几乎零利率时代招多了人,资本成本暴涨5倍,AI基础设施的资本开支吃掉了我们过去用来发工资的所有运营杠杆,而比起停建数据中心,裁8000个人是动得最快的那一项预算。
修辞底下的算术
把资本开支和人头放到同一张表里看,画面非常干净。
| 公司 | 2026 资本开支指引 | Q1 营收 | 本周新一波裁员 |
|---|---|---|---|
| Meta | 1250–1450亿美元 | 563亿 | 8000 + 取消6000 reqs |
| 微软 | 约800亿+ | 综合分部 | 8750 自愿离职 |
| Alphabet | 约750亿 | 综合分部 | 仅外科手术式 |
| 亚马逊 | 约1050亿 | AWS 稳住 | 自10月以来累计~30K |
资本开支这一行才是结构性向上的。按Silicon Republic,Meta CFO Susan Li把上调的原因明确归到GPU与零部件价格上涨——也就是NVIDIA、台积电、内存联盟在向超大规模云厂商抽租金,超大规模云厂商再回头从自己人头预算里把这笔租金抽出来。
也就是说,这一周的裁员不是在为AI产能买单,而是在为AI资本开支的通胀买单。 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但根本不是一回事。一个是生产率故事,另一个是被包装成生产率故事的毛利压缩故事。
Meta股价盘后跌了约6%——证明投资人听到了第一个故事底下的第二个故事。Alphabet和亚马逊由于云毛利轨迹更干净,人头戏码也克制,被市场奖励了。
这件事如何嵌进LostJobs的连续叙事
三点。
第一——「AI替代了我」这种说法,有时候是字面真实的,有时候是一层外漆。 Snap去年10月的裁员备忘录写得很具体:「上个迭代周期Snap出货代码的65%是AI写的。」这是有底料的AI归因主张,值得AI归因的标题。Meta这周的8000人备忘录用的是「效率」。这是预算归因穿了一件AI归因的外衣。LostJobs要把这个区别一直亮在那里。
第二——本周的Q1数据正面验证了上周Levie和Slok的判断。 Aaron Levie的说法是,2026年的10万科技裁员主要是疫情期超额招聘的重新定价,这一波不会扩散到非科技的大公司,因为它们的成本结构和AI落地成熟度根本不同。本周财报会的话术正好印证了这一点。四家CFO没有一个说「AI替代了他们」,他们说的是「效率」。「效率」是预算的语言,不是自动化的语言。这正好对应「只在科技业内部的一波」,而不是「全经济层面的一波」。
第三——这种修辞的不对称是有保质期的。 今天用「AI做了他们的活」来解释裁员的CEO,踩到的是这一代讨论度最高的经济故事。两年后,同一个CEO要回答股东的问题:为什么这次减员没有在经营杠杆上体现出来。如果AI真的做完了8000个人的活,留下的约70000人到Q3应该人均产出再涨8.5%。 如果Q3的数字没有(我们就是要看这个),「效率」这条叙事就会塌回更老的那条:我们当年招多了。这句话在2026年比在2023年更难说出口,因为它会引出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没人更早把这件事看清楚。
末段(干一点)
谁在2024年也想不到,跟超大规模云厂商资本开支正相关性最高的那一项,会是公司自愿离职计划。微软51年没办过一次全员自愿离职,这周办了。这周也是它单季度AI收入印数最大的一周。
「AI洗白」这个说法没说错,但说轻了。更老实的那个版本应当是这样:我们正用过去发给22750个人的同一个钱包付钱给NVIDIA和台积电,而我们更希望公众讨论关注「AI生产率」,而不是「资金成本」。
这句话上不了财报电话会的提词器,所以我们听到了15次「效率」。
《邮报》没颁皮诺奇奖,LostJobs会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