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4 月 19 日刊出的《華爾街日報》專訪裡,Verizon CEO Dan Schulman 講了兩件事,直接測試了一家財星 50 強的 CEO 在 2026 年到底能多直白。
第一件:AI 將在未來兩到五年內把美國失業率推到 20% 到 30%。
第二件:他在最近一次員工大會上,要 Verizon 員工用 AI 工具給自己寫訃聞——他說,看看這項技術會怎麼概括他們的人生。
專訪週日上線。到週五(4 月 24 日),彭博社論版已經刊出一篇反駁文,標題是《AI 失業末日正在被推遲》。文章沒有點 Schulman 的名字。也不需要。
Schulman 到底說了什麼
Schulman 在 2025 年 10 月出任 Verizon CEO。上任一個月後,公司宣布裁員 13,000 人——Verizon 史上最大單次裁員,約佔公司 13%。同時他設立了一個 2,000 萬美元職涯轉型與再培訓基金,並公開呼籲其他財星 100 強 CEO 比照。
六個月後,他在《華爾街日報》專訪裡把後面要發生的事一條條攤開來:
- AI 在他估計中最晚在 2027 年底達成通用人工智慧(AGI)。
- 量子運算緊跟在後,作為下一層顛覆。
- 人形機器人開始替代過去被認為安全的體力勞動職位。
- 整體失業率兩到五年內到達 20–30%,不是尾端風險,而是基本情境。
- 給其他 CEO 一句直接的指令:別再裝了。Schulman 認為,「真實、現實、盡你所能講真話」是 2026 年 CEO 真正的工作描述。
而內部會議裡那個細節——要員工用 AI 寫自己的訃聞——讀起來,可以是刻意挑釁、可以是真誠的反思練習、也可以是 HR 的非受迫失誤,取決於你問的是 Verizon 99,600 名員工裡的哪一位。《華爾街日報》的口徑偏向第二種;Verizon 員工常去的留言板上,口徑更接近第三種。
彭博週五登的反駁
五天後,彭博的社論版刊出一篇沒有掛作者名、但標題帶刺的文章——AI 失業末日正在被推遲——給出了三個具體的結構性理由:
- 顛覆是在衰退中爆發的,不是在景氣裡線性發生的。 文章舉了旅行社這個經典案例:旅行社從業人數是在 2001 年衰退期間與之後才迅速下降的,儘管支撐這一切的網路訂位基礎設施在 1990 年代末就已經成熟。技術早就準備好了,勞動市場是幾年後才反應過來。
- 企業利潤太高,逼不出大規模裁員。 那些用營運開支去補 AI 資本開支的公司,整體上不是營收下滑的公司。在營收成長翻車之前,大規模非自願裁員的政治與 HR 成本,會高於它能省下來的成本。
- 算力供給才是真正的限速器。 要把 AI 智慧代理大規模鋪到能支撐 Schulman 那種失業率預測的地步,需要的 GPU 產能現在並不存在。2026 年規劃的美國資料中心建設,有近一半已經被取消或延期。
文章的落點:打工人不要怕 AI 榮景期,要怕的是下一次衰退。AI 帶來的替代,會在下一次景氣下行裡到來,而不是在它之前。
誰說得對
都對。兩人分歧的是時間和觸發器,不是方向。
Schulman 的視角:一家財星 50 強公司當下就在跑 AI 優先重組,已經裁了 13,000 人,2,000 萬再培訓基金擺在那當下一輪要來的物證。這個預測是奠基於他具體的營運現實。Verizon 客服團隊的人頭數明顯下降,AI 在做工單派送和分流,這條人頭線再也不會回去。
彭博的視角:對宏觀勞動市場至今沒有崩盤這件事的理解。2026 年 Q1 美國失業率是 4.0%,過去四個月科技業 9.2 萬人裁員,放進 1.61 億就業人口的勞動市場裡就是一個零頭。Schulman 描述的那種替代,目前還沒出現在 BLS(美國勞工統計局)資料裡。還沒。
兩個視角可以塞進一句話同時成立:AI 替代是真的;在最容易被語言模型替代的工種最集中的公司,裁員正在加速;而整體勞動市場目前由還沒被 AI 構到的部門撐著——醫療、營造、旅宿、州/地方政府。當宏觀潮水退掉時——衰退、需求衝擊、財政緊縮——AI 暴露最深的部門將不再有掩護悄悄重組自己。這就是彭博描述的那個時刻,也是 Schulman 正在為之提前定價的那個時刻。
把訃聞作業認真對待
LostJobs 報導過夠多企業以包裝過的話術做 AI 替代,我們知道劇本怎麼走:框架備忘錄、再培訓基金、配合的媒體公關、四到六個季度分批裁員。Schulman 這一版不是不同的劇本。它是同一個劇本,在前面加了不尋常的坦白——一種其他財星 100 強 CEO 明確不願意比照的坦白。
訃聞練習這一段,告訴你這種坦白是有意的。一位 CEO 不會無意中給 99,600 名員工指派這樣一個作業。這個練習要麼是:
- 強迫每個人內化變化的速度,自己去重新配置技能。Schulman 宣稱的初衷。
- 創造「公司在 AI 風險問題上始終誠實」的書面證據,等下一波 10,000 人裁員的 WARN 通知發出時,敘事就站得住腳。
- 兩者都是。
LostJobs 在追蹤什麼
三個數據點會決定 Schulman 是領先指標還是落後指標:
- 7 月中旬 Verizon 的 Q2 財報。 如果 Verizon 在營運利潤率改善上明顯甩開 AT&T 和 T-Mobile,整個電信業會在 90 天內複製這個劇本。如果 Verizon 只是齊頭,「AI 優先」論點就要再多熬一年才會成熟。
- 其他財星 100 強 CEO 是否跟進 2,000 萬再培訓基金。 Schulman 是公開把這件事壓給同業的。截至撰稿,沒有一家跟進。如果 Q2 有一家跟進——最有可能的候選是 Microsoft、Salesforce 或某家大行——輿論敘事會切換。
- 下一份 BLS 就業報告裡科技業失業率是否實質性上行。 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的資料顯示 Q1 有 37,638 個 AI 歸因的裁員,但勞動參與率沒動。當它動的時候,Schulman 和彭博會同時部分正確。
一句乾巴巴的註腳:那些真的把作業寫完——給自己寫了一份 AI 訃聞並在桌上唸出來——的 Verizon 員工,據說把這次體驗形容成「讓人想清楚一些事」和「衝擊挺大」。這兩種反應裡,會變成下季辭職信的,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