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在埼玉縣本田和光大樓大廳,名古屋大學名譽教授、2020年IEEE主席、亞太地區首位IEEE主席福田敏男把一塊銅牌頒了出去。根據本田官方公告和IEEE Spectrum的報導,銅牌上寫著:
本田P2 · 全球第一台自主雙足人形機器人 · 1996
這就是IEEE里程碑(IEEE Milestone)的正式認定。該項目自1983年啟動以來,IEEE在全世界總共只頒出過293項里程碑——愛迪生的白熾燈、貝爾的電話、阿波羅導航電腦、全球第一則SMS簡訊。1996年的本田P2,剛好加入這份名單。這是本田第二次拿到IEEE里程碑——上一次是2017年頒給1981年的Electro Gyrocator汽車導航單元。
銅牌將永久陳列於栃木縣Mobility Resort Motegi的本田Collection Hall——1996年的實體P2(身高1.82公尺、重210公斤、背包式電池+車載電腦)就擺在那裡。
這是新聞。值得玩味的是時機。
1996年的P2當時到底做了什麼
P2在1996年12月公開亮相。根據IEEE里程碑提名書和本田官方P2技術說明,它是地球上第一個做到下面這些事的雙足機器人:
- 完全脫纜做出動態行走。 電池與電腦都背在身上,沒有外接電源線。
- 走出自然步態, 而不是此前所有研究型雙足機器人那種一小步一小步挪的「靜態行走」。即時姿態控制、動態平衡、步態生成、多關節協調,全部跑在板上。
- 能上下樓梯。 不是單段台階的展示,而是一種通用化的能力。
- 以上動作不會跌倒。 1996年12月發表會的現場錄影,被整整一代機器人研究者描述為「機器人第一次看起來真的有用」的瞬間。
那是30年前的12月。讓本田出名的ASIMO在2000年問世——晚了4年,但完全建立在P2的控制堆疊之上。從工程成就到IEEE里程碑之間的30年時間差,在這個項目的歷史裡其實很典型;IEEE里程碑的設計本意就是要等塵埃落定、影響足夠明確之後再頒。
銅牌頒出的那一週
我們這個網站之所以在意一個1996年12月的工程成就在2026年才拿到銅牌,是因為日曆上的巧合。本田4月28日的頒獎典禮,落在同一個7天視窗裡發生了下面這些事:
- 4月23日: Brett Adcock貼出Figure的產能圖,顯示Figure 03在2026年4月單月出貨240台——一個月就超過了Figure整個2025年全年的~150台。Sunnyvale產線節拍是每90分鐘下線一台機器人。
- 4月24日: 中國國家電網發布2026年具身智能發展規劃:68億元人民幣(約9.95億美元),全年採購8500台機器人,其中500台是用於特高壓帶電作業的人形機器人,宇樹、雲深處、智元(AgiBot)、優必選、傅利葉(Fourier)被列為主要供應商。
- 4月28日: 本田IEEE里程碑頒獎典禮。
- 4月29日: 星動紀元(Robotera)完成超20億元人民幣(約2.8億美元)戰略融資,順豐領投,在華北、華東、華南10多個物流中心已開始上千台規模交付。
- 4月30日(今天): 波士頓動力CTO Aaron Saunders在波士頓Robotics Summit & Expo開場主題演講,題目「Redesigning Atlas: Boston Dynamics on the Future of Humanoids」。Atlas2026年的產能已全部鎖定給現代RMAC與Google DeepMind。
把這5個資料點擺成一條時間線看,「全球第一台不跌倒的雙足機器人」拿到IEEE里程碑的同一日曆週,這個領域的真正限制條件剛好從「機器人能不能走」切換到了「客戶能不能趕在下一份季報前裝到產線上」。
30年弧線,用三個數字概括
把動態雙足行走的工程史壓縮到三個產能數字:
- 1996: 全世界存在1台能自主行走的雙足機器人。本田造的,實驗室手搓。
- 2000–2018: 本田18年裡大約造了100台ASIMO。絕大部分是展示機。在真實工作崗位上的商業化部署:零。
- 2026年4月: Figure單月出貨240台。智元(AgiBot)Expedition A3累計交付突破1萬台。宇樹光2026年全年目標就是2萬台人形。光國家電網今年就採購8500台。中、西合計2026年人形產出預計落在5萬–8萬台區間。
三個數字——1、~100、~5–8萬——正好橫跨30年。這條曲線的斜率不是新聞圖喜歡畫的那種平穩指數。是先有近20年的近似橫盤,然後大約在2024年Q3到2026年Q1之間出現一個膝蓋,然後是1996年P2發表會上沒人公開預測過的事——這個領域的瓶頸從「技術行不行」切換到了「客戶場地團隊消化得了下線產能嗎」。
從這個意義上說,4月28日擺在埼玉的IEEE銅牌,是這條二階導數拐點的一個文物。它紀念的是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那段工程工作。它頒出的那一年,正好是這個領域不再是研究領域的那一年。
為什麼本田沒有變成Figure
每一位西方人形機器人VC,在看本田時間線時內心都會問一個尖銳的子問題:本田用了**整整15年、估計1.4–1.5億美元的內部研發**做出了今天整個人形機器人業建立其上的技術,然後把ASIMO當作公關吉祥物做了18年,直到2018年正式退役。本田為什麼沒有變成Figure?ASIMO為什麼沒有變成Optimus?
誠實的答案,根據IEEE Spectrum的回顧和本田自己的回顧,有三層:
- 控制堆疊work了。經濟模型不work。 2010年代的一台ASIMO單台造價大致以百萬美元計,還需要一支工程師小隊伴隨運維。在沒有大模型級行為基礎模型的年代,每一個新任務都是一個6個月的客製化編程工程。
- 端到端策略革命遲到了25年。 NVIDIA GR00T N1.7的EgoScale論文和Figure Helix 02展示的是這個堆疊的上半部——把「會走路的機器人」變成「會做事的機器人」那一層。本田P2有下半部,沒有上半部,因為上半部需要transformer、需要GPU、需要Hopper級算力,而那是2023年的事。
- 資本結構也錯了。 本田用汽車研發預算給P2/ASIMO撥款,這個預算的財務模型期望5年內回本。回不了。Figure在400億美元+估值上募了15億美元,正是因為今天的回本期望已是下一個十年,而非下一代產品週期,而做這筆投資的LP結構,跟本田1998年要面對的也不是同一群人。
同樣的工程成就,如果是2022年立的項,2026年拿到的就不是一塊銅牌,而是一筆大得多的市值紅利。
LostJobs在盯的幾條線
- 本田會不會在2026年內重返人形商業化。 本田過去18個月一直在低調招募人形機器人工程師。這次里程碑頒獎,從市場敘事的連貫性上,是一個「重返」聲明的合理時機。目前尚未公布。若90天內出現,它會落在跟ASIMO當年完全不同的競爭集合裡。
- 「技術最初是從哪裡來的」這種歷史敘事,會不會被西方OEM拿來對沖中國的產量敘事。 2026年人形產量這一側已經是宇樹、智元、優必選的天下。「這個領域的根技術發源於哪裡」是一個非平凡的反向敘事——本田這塊銅牌就是它的可引用文物,對波士頓動力的AI基礎模型行銷和Figure的BMW部署故事都有用。
- 下一塊機器人IEEE里程碑會不會頒給「學到的策略」而不是「硬體」。 2026年頒的是「第一台能自主行走的機器人」。2050年候選名單裡大概率會包括「第一台在真實產線整班端到端運行的機器人」、「第一台僅靠人類示範學會任務的機器人」、「第一台造成可測量勞動品類替代的人形機器人」。這些銅牌不會再頒給硬體公司。
乾式收尾
4月28日日本媒體引述率最高的一句話,來自本田研究院,出自本田Tech的P2簡介:「該技術的基本理念已傳承至ASIMO,並持續影響著今天正在被開發的人形機器人的設計。」
翻譯過來:今天Sunnyvale產線上每90分鐘下線一台的Figure 03,在它的零力矩點(ZMP)控制迴路裡某處,有一條直接通往1996年那台在埼玉走廊裡走路的P2的血緣。 這塊IEEE銅牌,從這個意義上說,認證的是血緣,而不是先驅本身。先驅因為早了30年,得到的是一塊銅牌。30年後到場的公司,拿走合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