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mafor 记者 Rachyl Jones 在 5 月 15 日发表了一篇标题为 「2026 届完蛋了」(“The Class of 2026 is cooked”)的文章。不同于今年早些时候那些「AI 要抢你饭碗」式的泛泛而谈,这一篇带着具体的受害者名单和三句被人转疯了的高管原话。每个应届毕业生周五晚上就已经在群里看到的那个数字:美国 22-27 岁本科学历毕业生季度末失业率 5.8%——明显高于 4.0% 的全国整体水平;同一群体的「就业不充分」(underemployment) 比例 42.8%——是疫情以来最高读数。
按专业拆开看更难看。Semafor 引用的 纽约联储劳动力市场数据 显示,计算机科学应届生失业率 7.0%,计算机工程 7.8%——正是 2022 年那个版本的高校就业指导手册指着让孩子选的两个专业。那批手册印刷的时候 ChatGPT 还没发布。
具体的受害者名单
Semafor 这篇点名了三位。
- Vaishali Hireraddi,23 岁,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商业分析硕士,投了 500 份简历。拿到两个 offer——都不付工资。其中一家告诉她「将来等公司有钱了某个时点会付」。她每月花 100 美元订阅 Claude,用来生成一些「看起来还算说得过去」的作品集项目挂到领英上,以及把这 500 份申请逐一改写以塞进招聘机器人喜欢的关键词。
- Theodore Skondras,23 岁,MIT 硕士生,放弃了传统申请路径转去申请 Y Combinator,带着一个 AI agent 之间支付的小项目。常规简历投递零回响,YC 那一边至少触发了第一次对话。
- Ezra Rosser,22 岁,2025 年 12 月从 SCAD(萨凡纳艺术与设计学院)拿到艺术学位,投了 100 份简历,最终落地了一份 7 月就结束的实习。结束之后呢?Rosser 转述用人方原话:「他们告诉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这三个不是随便挑的。三个不同专业、三个不同录取层级的大学、三个不同地理区域,模式完全一致:申请量巨大,转化为带薪岗位的比例近乎为零,而且 AI 工具既被用来投简历,也被用来掩盖转化率的崩塌。
高管的三句话才是「破圈」的部分
Semafor 世界经济大会上传出三句话,周五晚之前已经被各大转载稿剪成了独立的卡片。
民主党参议员 Mark Warner (维州):「头发都要烧着了。哎呀,哎呀。」Warner 此前已预测两年内应届生失业率会到 30%,与 ServiceNow CEO Bill McDermott 3 月 13 日 在 CNBC 上做出的预测一致:光是 AI agent 就能把这个数推到 30% 以上。
Newell Brands CEO Chris Peterson: 这家消费品公司已经停止招聘任何「不是 AI 熟练或 AI 流利的人」。这是三句话里最具操作性的一句——Peterson 没说「我们更倾向于会用 AI 的候选人」,而是说「我们不雇没有 AI 能力的候选人」。Newell Brands 是一家年营收 70 亿美元的公司。这条招聘准则要是像 2008 年后那波「GPA 硬门槛」一样在财富 500 强扩散开,就构成了结构性排斥。
IBM 副董事长 Gary Cohn:「在座哪位会铺水泥地面?现在去数据中心做混凝土工,一年能赚 26 万美元。」Cohn 之前是高盛总裁、川普第一任期的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这句话被他作为「实用就业建议」送给一屋子四年学历、还背着学贷的毕业生。这句话在 Semafor 那篇里分量很重,因为 Cohn 同时担任一家 AI 相关公司的董事长,过去 24 个月他一直在公开场合谈 AI 给白领带来的生产率红利。从「AI 增强知识工作者」到「去德州西部浇混凝土」,Q1 到 Q2 之间一句话内的转向,现在由一位 IBM 副董事长亲口在华盛顿的讲台上完成。
招聘端数据印证了供给侧的崩塌
Indeed 经济研究部主任 Laura Ullrich 告诉 Semafor:2026 届还开着门的赛道是 护理、心理治疗、土木工程——大体上都是需要线下到场、需要执照、或者两者都需要的工作。Indeed 自己的招聘数据显示:
- 领英上每个职位的平均申请数比 2022 年基线翻了一倍。
- 大科技公司应届入职数 比 2019 年下降了 50% 以上。
- Z 世代在大科技公司新员工中的占比 从疫情前的 15% 跌到了现在的 7%。
- 科技行业年初至今裁员数已 突破 10 万(layoffs.fyi,Semafor 的数据源)。
10 万裁员和 7% 的入职占比是同一个老虎钳的上下两片。这一届毕业生进入的市场是一个 Cloudflare 刚刚以「内部 AI 使用增长 600%」为由裁掉 1100 人、Bill Holdings 以「AI 原生重构」为由裁了 30%、通用汽车在裁员邮件还在收件箱里的同一周公开发布 AI 技能岗位需求 的市场。2026 届的 CS 毕业生正在和过去 18 个月里被裁掉的 10 万有经验工程师抢同一个池子的椅子。椅子不够。
IBM 给出的反向数据是真的,但量不大
Nickle LaMoreaux,IBM 首席人力资源官,告诉 Semafor IBM 在 2026 年 应届岗位招聘数翻了三倍。她的逻辑:「五年后到哪儿去找 mid-career 的人?如果你不在现在培养他们。」Infosys 也给了类似的话。中等资历人才管道论是反驳「AI 取代初级岗位」最站得住脚的一种论据——总得有人先看懂代码库,才能监督帮他写代码的那个 agent——IBM 是少数几家在以量级运营这个逻辑的公司。
LaMoreaux 这个「翻三倍」需要打个星号:IBM 的应届入职基数本来就已经处于 多年低位 (Krishna 2023 年说过 IBM 7800 个后台岗位可被 AI 替代,这话没被反转),翻三倍是在被压低的基数上翻,不是相对 2019 年的基线。但方向性的事实没错:至少有一家大型雇主在选择接住这一届。问题是这个 playbook 是会扩散,还是会停在 IBM 这一家。
那本就业手册没告诉他们的事
Semafor 这篇里今年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被教导上大学、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爬企业阶梯。最近这一代被洗脑去学写代码,沿着 0 和 1 的固定路径走,然后落到 Google 或 Amazon 一份六位数的工作里,在工作间隙吞免费寿司、打打乒乓球。」
那本手册写错了。 2017 到 2022 年那一版计算机科学的课程表,是被精确优化用来对接 FAANG 面试管道的——刷算法数据结构、轮转系统设计、刷行为面试题——而这个管道 2023 年关闭,2025 年又被 AI agent 砌上了砖。为 2021 年劳动力市场而学习正确东西的孩子,正在毕业进入一个 2026 年的劳动力市场——而那个市场不为他们存在。 大学也没改课程,因为课程改革是五年一个周期,而 AI 的转向发生在 18 个月里。
阴森的反讽——Semafor 这篇抓住了——是:正在淘汰 2026 届的 AI 工具,同时也是他们在学着用来申请那些剩下的工作的工具。 Hireraddi 每月花 100 美元订 Claude,用来写一份 AI agent 在筛掉她的简历。这一笔交易就是 2026 年劳动力市场的全部结构。
后续要看什么
- NACE 6 月的 2026 届首次去向调查。全美高校与雇主协会 每年 8 月发布权威数据集——「去年 5 月的毕业生到了今年 6 月在哪里」。2026 届的读数是 Cloudflare/Bill/Meta 五月裁员潮之后的第一次采集。如果 CS 专业毕业半年内就业率跌破 80% 的历史下限,那就会成为联邦政策对话的楔子。
- Newell 的招聘规则会不会扩散。「我们不招 AI 不流利的候选人」是一条 HR 团队复制粘贴一行字就能落地的政策。要是 7 月财报季前再有五家 F500 CHRO 跟进,文科生和「AI 之前」CS 课程出身的同学受到的群体效应会复合放大。
- Cohn 这句「26 万美元铺水泥」。 周一前会变成 meme,8 月前会变成竞选金句。「技工挣得比码农多」的政治经济叙事,民主党和共和党操盘手都会想抢。看谁先把这句话干净地落地。
- IBM Q3 财报里的招聘数字。 LaMoreaux 这句「应届翻三倍」需要一个绝对头数脚注。如果 IBM 2025 年招了 300 个应届、2026 年招了 900 个——而总员工数是 28 万——这个姿态是真的,但量级不动队伍。Q3 财报附表是那个数披露的地方。
5.8% 的应届生失业率。CS 7.0%,计算机工程 7.8%。年初至今科技业裁员 10 万。500 份申请、两个不付工资的 offer。IBM 副董事长正在叫四年制本科生去铺水泥。2026 届什么都没选;他们手里的指南是在转向之前印的,他们的课程表是按一个已经关闭的管道校准的,而那个吃掉初级岗位的 AI 工具,正是他们每月花 100 美元订阅、用来申请剩下那几个岗位的同一个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