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Jobs 4 月 17 日报道过的甲骨文 3 万人裁员潮——按 TD Cowen 分析师测算,这一刀给数据中心 capex 多腾出 80–100 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只缺一件事:亲历者视角。
5 月 1 日,《时代》杂志记者 Andrew R. Chow 把这块补上了,正面采访 8 名前员工,背后还有一份 272 人问卷。
文章开头的细节,新闻稿里永远不会写。
3 月 31 日,在甲骨文工作多年的员工 Jill 正开车去医院做拖了很久的背部手术,接到经理的电话。
Jill 是甲骨文的技术撰稿与培训师,做了三十年。去年,她所在团队被要求把工作流程文档化,用来训练公司的内部 AI。手术当天的早上,她在电话里被裁。30 万美元未归属的限制性股票(RSU)随通话一起蒸发。
「他们让你做一件事,把它录下来,然后用你刚刚搭出来的东西取代你。」
整篇文章,这一句就够了。
那份 272 人问卷
工人维权组织 What We Will 组织了一份 272 名前甲骨文员工的书面问卷,独家提供给《时代》。数字如下:
- 62% 受访者超过 40 岁。
- 22% 在甲骨文工作 15 年以上。
- 27% 有 RSU 将在 90 天内归属。
- 一位被裁的软件开发资深经理 70% 薪酬都在 RSU 里,距离 100 万美元归属还有 4 个月。
样本不是 3 万人裁员的统计代表,但方向性偏差——更老、工龄更长、未归属股票更多——正是 TD Cowen 1 月那份自由现金流测算暗示一个理性的超大规模厂商 CFO 应该挑的人。年龄大的员工工资高,未归属的股票多,容易被收回。这份问卷是第一份独立证据,证明那套算式从分析师 PDF 真的搬到了裁员名单上。
4 周补偿,以及同周 16 周的对照
甲骨文给的离职补偿,《时代》原文照搬:
- 底薪 4 周起步,工龄每满 1 年加 1 周。
同一周,微软给约 8,750 名美国员工的自愿买断大致是 16 周底薪,Meta 5 月 20 日的裁员包在同一档。一位在甲骨文做了 19 年的员工拿到的是 4+19=23 周。同样工龄在 Meta 或谷歌,加上 RSU 加速归属和延展医保,通常能轻松达到 40 周以上总报酬。甲骨文给的差不多是别家的一半。
这才是甲骨文员工 4 月 17 日 600 人联名信真正的结构性背景——他们要求「提高离职补偿、为 H-1B 持有者提供帮助、加速股票归属、为癌症患者、孕妇和退伍军人在内的特殊员工延长医保」。甲骨文的官方答复是会「逐案处理」,实际操作中变成用千篇一律的格式回复拒绝个案,一句一句对不上诉求。
H-1B 这条暗线最难看
《时代》文章点出一个不会出现在利润表上的细节。
被甲骨文裁掉的 H-1B 持有者,只有 60 天找下家或者离开美国。一位匿名问卷受访者写到带着 7 个月大婴儿离美的可能。另一位:
「我是 H-1B 持有者,这不只是失业,这是我在美国生活的终结。我在这里近十年搭起来的一切,要在几周内全部归零。」
甲骨文最后一次公开的全球员工数是 16.2 万(2025 年 5 月底)。H-1B 占比未公开,但按硅谷大厂典型比例推算,落在四到五位数千人这一档。60 天的窗口在 2026 年的大厂招聘节奏前已经偏短。这是一条与裁员管道并行的驱逐管道,触发器是同一封邮件。
把这条线放回 LostJobs 的总账
LostJobs 这两周一直在追踪四位不同来源都在讲同一件事的人——Workman、Levie、Falk 与 Tsoukalas、《华盛顿邮报》关于 Mag-4 的那篇——大家的论点是 2026 年的超大规模厂商裁员是超大规模厂商专属的,不会推及到经济其他部分。
甲骨文,就在这套论点说的那 20% 里。它的裁员模式——年龄大、RSU 收回、AI 替代「训练它的人」的观感、4 周补偿——就是「超大规模厂商专属」分布最难看的那一端。
Larry Ellison 上个月在甲骨文开发者大会上对公司 AI 战略的官方总结是:「甲骨文写的代码,不是甲骨文写的,是我们的 AI 模型写的。」
《时代》采访的前员工,正是那批以前在写代码的人。其中几位还实名讲到一件事:甲骨文强制使用的内部聊天机器人产出「垃圾」,初级开发用它写出的有问题的代码,资深开发的大半周时间都耗在反向工程那批 commit 上。这是另一篇文章的素材。表层观感是甲骨文 CTO 在台上为 AI 生产力故事开庆功会的同一个月,他的中年技术员工正在写一封 600 人联名信,要的是别让癌症患者中途断保。
干式收尾
甲骨文的故事本质上不是关于 AI 能不能干这份活。《时代》文里全是资深工程师在解释,甲骨文内部聊天机器人输出的是 slop,数据其实和斯坦福那篇「AI 是初级开发」的研究一致,业内已经默默吞下。
甲骨文这条故事是关于一个财务决定:对一位为 AI 录了三十年工作流程的技术撰稿,在她做背部手术那天,把价值 30 万美元的未归属 RSU 收回——而公司同月公布了 15 年以来最强增长季度。AI 是叙事框架。RSU 收回是机制。4 周补偿是收据。
如果 Workman 说得对,这场恐慌主要只对那 20% 成立——那么对那 20% 来说,问题不再是「裁员会不会发生」,因为已经发生了。问题是离职包会反映三十年的服务,还是四周底薪。
到目前为止,甲骨文给出的答案是四周底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