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26名Meta的在职与前员工在加州北区联邦法院递交了一份71页的起诉状。他们都是5月那轮裁员的人——就是砍掉约10%员工的那一轮。他们来自加州、佛罗里达、伊利诺伊、纽约、宾夕法尼亚和华盛顿州,岗位五花八门。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而这个共同点就是整场官司:过去24个月里,他们每一个人都休过、申请过或获批过法定保护假。
Meta发言人的回应是:「这些指控毫无依据,也不符合事实。人力管理和组织决策,过去和现在都是由人做出的,不是AI。」
这句话先记着,后面要用。
名单是怎么来的
起诉状里的这段话值得一个字一个字读:
「Meta并没有通过熟悉业务的管理者的审慎判断来形成这份解雇名单。相反,Meta动用了一整套内部人工智能系统——包括内部代号『Metamate』的系统、由员工训练的『第二大脑』智能体、击键与活动监控数据、AI token用量看板,以及算法辅助的绩效排名与校准——来给员工打分、排序,并挑出该上名单的人。」
再看一眼那几个输入项。击键数据。活动监控。AI token用量看板。
也就是说,Meta内部有一块看板,专门统计你跟AI说了多少个token,而这个数字,据称在「你能不能保住工作」这件事上是有分量的。不是你交付了什么。不是你判断对了什么。是你用了多少产品。如果你一直好奇「AI优先」落到操作层面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大概是个答案:你对AI的使用量变成了你的价值的代理指标,然后这个代理指标在那张裁掉你的表里,占了一列。
起诉状描述的这套机制,其实不需要Meta里有任何人对怀孕的工程师心怀恶意。它比那个简单,也比那个糟糕。系统按累积产出打分。而人在休病假的时候是攒不出产出的——休假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人把这些输入做中性化处理,没有人把休假的人从排名里排除出去,于是排名做了它唯一能做的事:把「不在」读成「不行」,然后吐出一份名单。
文件里那些个案,读起来近乎冷酷。一位科学家在产前假期间被选中。一位经理休完一次病假后被降职,第二次病假刚休几周就上了名单。一位工程师因为工伤离岗的那段「断裂时间」,绩效被调低。不需要反派。机器完全是按规格运转的。有问题的是规格本身。
故事咬到了自己的尾巴
老读者可能还记得,今年4月,Meta往员工笔记本上装击键追踪器——鼠标移动、点击、屏幕快照——用来训练办公AI智能体。当时那个梗自己就写好了:员工在训练自己的替代者。
起诉状认为,这个梗还不够狠。那套监控程序抓取的是公司设备上的击键、屏幕内容、鼠标活动、浏览记录、消息、邮件,以及语音、视频和位置数据。这些数据造出了AI工具。AI工具排出了名单。名单里,是那些用击键喂养过它的人。
员工训练的不只是自己的替代者。他们训练的是那个挑中他们的东西。
关于知情同意,原告的说法很不客气:这套监控程序是「通过一则低可见度的内部帖子公布的——发帖的是一名工程师而非高层,发在一个次级群组而非Meta的官方员工通知渠道,几乎没有预告,也没有任何同意或点击确认的环节。」部分团队里,连提示都没有。最初,没有退出选项。你要是打算用员工毫不知情的鼠标轨迹,去搭建一套评判他们的仪器,起码把公告发在公告栏里吧。
「是人,不是AI」
回到Meta那句话:「人力管理和组织决策,过去和现在都是由人做出的,不是AI。」
这不是在否认那些系统存在。这是在主张「决策」这件事发生在哪儿。而这恰恰是接下来几年劳动法要反复啃的那个问题——因为「人做决定」和「人签字」之间,是有区别的。如果Metamate把8万人排了个序,某位总监没有重开排名就批准了末位那一档,是谁做的决定?法律上,是人。功能上,是模型。原告要的救济正好瞄准这一点:他们要求对这套算法辅助的筛选流程做独立审计,并在审计完成前暂停解雇。他们要把盒子打开。
他们还有个时间上的麻烦。Meta要求员工签署带集体诉讼弃权条款的双向仲裁协议,所以这26个人只能一个一个来——不能组成集体,不能合并,26场独立程序。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请求法院下临时禁令,先把雇佣状态恢复到5月20日那天。此案由联邦地区法院法官William Orrick审理。
诉由涉及FMLA(家庭与医疗休假法)、ADA(美国残疾人法)、怀孕歧视法,以及各州休假法规。注意缺了什么: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是禁止「被机器排序」的。根本没有这么一条可以援引。原告只能去够1960和1990年代的民权法,因为屋子里只有这一根杠杆——他们的论证是,算法对受保护群体造成了差别性影响。这跟Workday简历筛选案里正在磨的是同一套理论,那个案子法官已经拒绝驳回了。人们正在要求反歧视法去干一件它当初不是为此而造的活儿,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是为这件事造的。
如果你不在Meta,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把这条归档到「Meta的破事」。归档到:你的绩效数据现在是训练集,而那些看起来最客观的指标,往往是最可能在干蠢事的那些。
token用量就是个标本级的例子。它看着像个正经数字。可数、可比、可上看板。它跟你干得好不好毫无关系。但它拿得到——而在算法管理里,「拿得到」永远赢「有意义」。会被采用的指标,是那些容易采集的;而容易采集的,是键盘记录器看得见的那些。
这就指向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对所有工作里包含「不产生可见产出」时段的人而言——休假、深度思考、带人、以及那场你把同事从一个烂架构里劝回来的会。这些在活动监控上,一个字都不留。如果这栋楼里有一套打分系统——而现在越来越有——你的应对不是多敲键盘,而是让你工作里真正要紧的那部分,留下一点能被数到的痕迹;同时清楚地知道:数据里的空白,会被读成你身上的空白,读它的那个系统,从来没有考虑过你为什么不在。
现在有26个人,在请一位联邦法官让Meta把演算过程摊开来。盒子里到底是什么,等他们撬开我们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