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底的南卡罗来纳,BMW 斯帕坦堡工厂把记者请进了车间。一台人形机器人从充电桩走出来,走到一摞绿色塑料周转箱前,从箱里抓起一个零件,转身放进推车,再把推车拖过地面。
《纽约时报》8 月 11 日发出的这篇报道,把这段动作形容成「像一个宿醉的工人」。工厂负责物流的副总裁 Ulrich Wieland 站在旁边给了一句更准的话:它们还是比人慢,但进步很快。
这一段值得记住的不是慢,是它在做什么活。
三条路线,一个任务
把三家车厂目前公开的人形机器人部署摊开看,指派给机器人的第一个任务是同一个。
BMW 在斯帕坦堡测试 Figure 的机器,做的是从周转箱里取件、上料车。Hyundai 2021 年买下 Boston Dynamics,计划让人形机器人先做的事,是把零部件按顺序排好,供人去装到车上。Mercedes 在得州奥斯汀测 Apptronik,公开说法同样是物料搬运和分拣。
这个工序在车厂里有名字,叫备料,或者叫上线配料。它是整条线上最标准化、最不需要判断、单位价值最低的一段。车厂给出的理由也一致:这类基础岗位留不住人。
我们在 BMW 的上一代机器人造了 3 万辆车,它的接班人在分零件里已经点过这件事一次。当时看是个案,现在三家凑齐,它就变成了一个模式:整个汽车业的人形机器人试点,收敛到了同一个工位上。
真正在佐治亚跑起来的,一台人形都没有
Hyundai 在萨凡纳附近那座 2024 年投产的新厂,是这篇报道里自动化程度写得最实的一段。
厂里搬料的活,自动导引车已经基本替掉了叉车。四足机器人钻到车底下巡检,找装配缺陷。还有一批床垫大小的扁平轮式机器人,从下面把刚下线的 Ioniq 5 和 Ioniq 9 顶起来,运到检测工位。这道工序过去由人开车过去,总装负责人 Jerry Roach 给的对照是:人偶尔会撞到柱子,我们从来没撞过。
把这三样东西排一排,全是轮子、履带和四条腿,没有一台是人形。
这就是问题的形状。车厂已经证明自己能大规模用好机器人,但用好的那些都不是人形;而被寄予厚望的人形,目前分到的是备料。
MIT 的一句判词
MIT 工业绩效中心的负责人 Ben Armstrong 在报道里说了两句话,是整篇里最硬的部分。
第一句是成本:备料这种基础任务,通常有比人形机器人更简单也更便宜的自动化做法——他把人形机器人叫作「拿百万美元的方案去解一个一百美元的问题」。第二句是结论:汽车工厂本来就已经高度自动化,把剩下那些活自动化掉,未必能省下多少成本或者多做多少车;人形机器人改变汽车业格局的可能性,在他看来相当小。
Armstrong 还给了另一个数字维度:在中国部署一台机器人的成本,只是美国的一小部分。中国有一整套做执行器和传感器的密集供应网络,美国找不到对应的东西。而上个月 FCC 刚刚禁止从中国进口人形及其他先进机器人,这道禁令的落点我们在 Unitree 在美国封禁的那一周给 IPO 定价里写过。成本最低的供给被挡在门外,剩下的选项自动变贵。
卡内基梅隆的 Laurence Ales 补了一句同方向的:如果这件事只是在追风口,风险是它反而拉低了生产率:工人被换掉了,流程是不是真的更快,没人说得清。
GM 公开选了另一条路
不是所有车厂都在这条船上。
GM 做的是自己称为 cobot 的协作机器人:有手臂、有手,但没有腿。首席产品官 Sterling Anderson 去年对记者的说法很直接,手在车厂里很有用,但腿有没有用不清楚,轮子往往更管用。他还补了一句:我们不需要替掉人,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的活更好干、更轻松,让产品更好、更有效率。
这句话可以当公关辞令读,也可以当采购逻辑读。一台带腿的人形,多出来的成本全部花在移动上;而车厂的地面本来就是为轮式设备铺的。
把 GM 的立场和 Hyundai 5 月 19 日在 JPMorgan 会上报出的 2.5 万台 Atlas、2028 年 3 万台年产能放在一起,才看得出这轮的真实分歧有多大。一边是整车厂给出行业最大的一张人形订单,一边是另一家整车厂公开说腿的价值存疑。中间夹着 Tesla:今年把加州工厂的 Model S 和 Model X 停产,腾地方给 Optimus,Musk 上个月在电话会上说 Optimus 会是史上最大的产品,同时承认最难的还是手。他说研究越深,越发现人的手有多惊人。而 Optimus 的产线,到 7 月中还没有开始量产。
谁被暴露,什么时候
先说暴露度最高的那一层:备料工、上线配料、周转箱搬运、物料分拣。三家车厂的第一个任务全指向这里,这不是巧合,是当前硬件能力的上限画出来的。这层活消失得不会快。机器还比人慢,Wieland 自己就承认了。但它是唯一一个被三条独立路线同时瞄准的工位。
第二层是叉车司机和厂内运输。这层的替代已经在佐治亚发生了,而且用的不是人形,是自动导引车。想估计厂内物流岗位的时间表,看轮式设备的采购,不要看人形机器人的发布会。
保得最久的是总装、狭小空间作业、返修和一切非标准的活。车一旦进了工位,机器人短期内进不去。
反方向的信号也有两个,都值得记进去。Hyundai 在佐治亚厂开了机器人维护的学徒制,行政负责人 Brent Stubbs 说这条路通向高薪岗位。以及 Ford:它用 AI 做整车质量和召回控制,发现系统会出错,最后回头雇了 350 名有经验的工程师,其中一部分是已经从 Ford 退休的人。负责工程的副总裁 Charles Poon 的原话是,公司对那些跨过多个产品周期的资深工程师的经验,重视得不够。这批人回来之后,Ford 在 J.D. Power 最近一次新车质量调研里拿到了大众品牌第一。我们在 裁掉的人正被请回来那篇里写过这 350 人;放在车间的语境里,它的含义更清楚——被机器替掉的是动作,被买回来的是判断。
最后是分配问题。凯斯西储大学的经济学教授 Susan Helper 今年 4 月在国会作过自动化方面的证词,她在报道里的说法是:自动化省下来的时间,可以拿去做别的,也可以拿去把有意思的活抽走、把无聊的活留给人,然后少雇几个、少付点钱。
劳工那一侧已经在按这个假设行动。Hyundai 韩国工人上个月为了在机器人使用上拿到话语权罢了工。UAW 主席 Shawn Fain 6 月在年会上把人形机器人和 AI 称为对工人的重大威胁。
接下来几个月要盯的不是又一段机器人演示视频,是两个更枯燥的数字:三家车厂里有没有人公布备料工位的机器人对人比,以及 2027 年的厂内物流设备采购里,轮式和人形各占多少。第二个数字比任何一场发布会都更能说明钱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