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貝佐斯站在巴黎的台上,說出了今年AI與就業這場辯論裡最樂觀的一句話。「AI會造成缺工,」他在 VivaTech 的觀眾面前說,「我們將迎來勞動力短缺。大家之所以悲觀,是因為一群聰明人一直在叫他們悲觀。」而就在五個月前的一月,他一手創辦的公司裁掉了大約1.6萬個正式職位,給出的理由之一,正是AI。
這兩件事同時為真。能把它們同時握在手裡,才算真正讀懂了2026年的就業市場。
先把他的多頭邏輯講全
貝佐斯說的不是蠢話,動手拆之前,值得先把他的論證擺到最強的那一面。他的意思是:AI 抬高生產率、壓低成本,於是創造出的需求會超過現有勞動力所能滿足的量。他舉的例子都是好例子。推土機沒有讓建築工人失業,反而讓工程隊蓋起了以前根本蓋不起來的東西。ATM 出現時,銀行沒有把行員全辭了——因為開一家分行變便宜了,銀行反而多開了據點,最後雇的人更多,不是更少。這就是穿了西裝的傑文斯悖論:一樣工具變便宜,人們就會給它找出多到用不完的新用途,總消耗反而上去了。在這套敘事裡,放射科醫師和軟體工程師是被「抬升」,而不是被刪除。用他的話說,人類想發明的東西是無窮無盡的。
瞇著眼看總體數據,他確實站得住腳。六月美國失業率停在 4.2%,職缺甚至還漲了,平均時薪繼續爬。一個繃得這麼緊的勞動力市場,不是大規模技術性失業該有的樣子;Gartner 的經濟學家也預測,AI 大約會從 2028 年起創造出比它摧毀的更多的職位。
另一隻手裡的數字
麻煩在於,那句話裡「大約從 2028 年起」這幾個字扛了太多重量,而七月讀到這篇文章的人,並不站在 2028 年。他們站在這樣一年裡:到五月,科技業已經裁掉超過 11.5 萬人;再就業公司 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發現,雇主把 AI 列為裁員首要原因,已經連續四個月;高盛把當下 AI 造成的職位流失速度,估到每月約 1.6 萬個。最後這個數字值得盯著看一會兒:亞馬遜一月那一刀,一家公司,就等於全美一個月的 AI 替代量。
真正讓那場巴黎演講難以照單全收的,是這一段。就在貝佐斯預言短缺的同一段時間裡,他自己的執行長賈西正在財報電話會上炫耀相反的事。賈西說,一個內部系統重寫,「本來要 40 到 50 個人幹上大約一年」,結果由「五個非常聰明、非常 AI 思維的人」在 65 天裡做完了。這不是缺工。這是一支團隊幹了十支團隊的活,而另外九支——才是重點。亞馬遜今年的資本支出要指到 2000 億美元上下,絕大部分砸的,正是那套讓五個人頂掉五十個人的系統。你不可能一邊給「讓人力變薄」的機器出錢,一邊又向這批人力承諾團隊會變大,還指望兩個承諾同時落在同一個上班族頭上。
兩邊都對,只是對在不同的時鐘上
誠實的讀法是:貝佐斯和悲觀派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站在時間線上不同的點。長期看,更便宜的智慧大概確實會撐大人類去嘗試的範圍,也大概確實會為此拉進更多勞動力——ATM 那個故事是真的。短期看,某個具體位子上的某個具體的人,一月收到了一封具體的郵件,而 2028 年的樂觀,一分錢也付不了他八月的房租。貝佐斯描述的這段轉型,遠端也許真的明亮。決定它究竟是凱旋還是悲劇的,是這條隧道有多長,以及誰被要求憋著氣走完全程。
如果你正是從一家「一邊喊 AI 一邊裁人」的公司裡讀到這篇,結論不是去賭貝佐斯輸——而是看清你站在他這句自相矛盾的哪一邊。能走出隧道的職位,正是他反覆點名的那種被「抬升」的:監督、判斷、專精、以及貼著營收的那一端。走不出去的,是任務形狀的、一個提示詞寫得夠好的模型 65 天就能吃掉的那種。缺工也許會來。但它不會均勻地落下,也不會和裁員踩在同一張時刻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