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8 日，UFCW（美國食品與商業工人國際工會）在面向各地分會的通報裡公布了一份三年期團體協約。簽約方是華盛頓特區 Solid State Books 書店的 H 街門市，談判單位七個人，隸屬 UFCW Local 400，投票在今年夏天稍早完成。
七個人的合約一般進不了全國通報。這一份進了，因為裡面有一句話：
「不得因引入、實施或擴大任何 AI 技術，而解僱、裁減、降級任何談判單位內的僱員，或削減其固定排班時數。」
同一條款後面還接了一段監控約定：僱主出於安全和內部保安等目的，可以使用視訊監控或其他電子監測手段，但要尊重並保護員工隱私，攝影機不得裝在員工有合理隱私預期的位置。
關鍵不在這七個人身上。通報自己點明了來源：這段文字由 UFCW 國際總部的談判部門（National Bargaining Department）提供。它不是一家書店在桌上硬爭出來的特例。總部先把條款擬好，再往下發到各個分會的談判桌上。
這份合約還寫了什麼
三年期，薪資每年保證調升。被裁員工的召回條款寫了進去，排班流程改得更有彈性，最低在崗人數往上提了一階。
Solid State Books 的店員 2023 年加入 UFCW Local 400，幾個月後簽下第一份合約。它是特區第二家簽成團體協約的書店，第一家是 2022 年的 Politics and Prose。這家書店在特區還開了 Logan Circle 一處門市，是當地的黑人自營獨立書店。
範本不是這個夏天才開始往下發。6 月 1 日，RWDSU/UFCW Local 1102 給紐約新羅謝爾 Iona 大學 Chartwells（Compass Group）餐飲部的會員簽下另一份三年合約，同樣帶 AI 條款。觸發點很具體：2025 年 8 月，學校新開的餐廳上了 AI 點餐機和拿了就走的免結帳貨架，分會親眼看見自動化怎麼把有年資的老員工擠開。
那一份的寫法跟書店不一樣。Local 1102 沒有去禁止裁員，而是把年資保護寫死。分會主席 Jack Caffey 給的理由是，會員的職位不一定被取消，但自動化一進來，人就會被隨意調動，年資順序被打亂，整個校園的排班跟著連鎖反應。
兩家分會，兩種對「AI 到底怎麼傷人」的判斷。書店那邊認為傷害的形式是走人，所以寫禁止；餐飲那邊認為傷害的形式是調動，所以寫年資。同一個國際總部，兩套語言，各自對著自己產業裡已經發生過的事。
七個人拿到的，現代汽車工會沒拿到
三天前我們寫過另一場談判。現代汽車工會為機器人罷了工，最後拿到的是一次通報。
工會那張訴求單上有一條跟錢無關：機器人進廠之前，先簽勞資協議。先簽字，後部署。為這一條，蔚山停了 60 個小時的產線，公司少產 55,200 台車，銷售損失 2.3 兆韓元。8 月 25 日第 17 輪談判簽下的字裡，這一條落成了資訊共享。不是同意權，是知會。2028 年 Atlas 進廠的時間表一天沒動。
把兩份合約擺在一起，條款的價格跟工會的規模幾乎沒關係。華盛頓七個店員拿到了硬禁止，幾萬人的現代汽車工會連否決權的影子都沒摸到。
差別寫在僱主那一頭的帳上。現代已經把錢花出去了：2.5 萬台 Atlas 排進了計畫，2028 年要建成 3 萬台的年產能，配套的致動器產線在美國本土動了工。這時候工會要一個否決權，等於要求公司為一筆已經簽掉的資本支出留一個隨時可以作廢的開關。公司不會鬆這個口，鬆了就等於承認那筆錢有可能白花。
Solid State Books 沒有這本帳。它沒有 AI 路線圖，沒有付過款的自動化專案，簽下這句話今天不用付任何代價。條款便宜，是因為僱主還沒打算做那件事。
這條規律對勞工並不友善，但它可以操作：這種語言最容易拿到的時點，是僱主還沒有 AI 計畫的時候。等資本支出落了地，談判桌對面坐著的就是一筆沉沒成本，工會能拿到的只剩通知。
這句話擋得住什麼，擋不住什麼
條款的骨架是「因……而」。因果關係就是全部戰場。
僱主關店，條款不觸發。僱主靠自然離職減員、走一個不補一個，條款不觸發。僱主把系統裝上，隔幾個月說裁員是因為營收下滑，舉證責任就落回工會身上。
真正被這句話擋住的只有一種做法：公司上了 AI 系統，緊接著按這個理由動人，還把理由寫進了通知。今年絕大多數公開的 AI 裁員恰恰是這種做法。企業這一年裡越來越願意在公告和 8-K 裡直接寫「AI」兩個字，因為那三個字母能撐估值。這份條款做的事，是把同樣三個字母變成一條可以拿去仲裁的證據。
代價在另一邊：這個夏天之後，同一家公司再動人的時候，理由會寫得含糊一點。
誰能拿到這種條款
拿這句話有兩個前提。第一，得有談判單位。第二，僱主手上不能已經有一份排好期的自動化計畫。
兩個條件同時成立的地方，恰好是 UFCW 自己的地盤：獨立零售、食品服務、校園餐飲、藥局、超市。超市合約才是真正的靶子。自助結帳、電子標價、自動補貨這三樣東西已經在門市裡跑了好幾年，談判部門這份範本真正要擺上去的桌子在那邊，不在書店。
白領這邊沒有對應的東西。沒有談判單位，就沒有可執行的合約語言，剩下的只有公司自己寫的離職政策，隨時可以改。今年被以 AI 為由裁掉的人裡，絕大多數手上沒有一句話可以拿去仲裁。這就是為什麼同一年裡，客服、支援、內部 IT 這些職位的減員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形式化的阻力。
接下來 12 個月值得盯的是 UFCW 的超市主合約談判：這份範本能不能從七個人的門市，進到幾萬人的單位裡去。如果進不去，那麼它到頭來只是一條分會通報；如果進得去，那麼它就是今年勞資關係上真正的分水嶺。
Sources
- Book Workers Ratify New Contract Wit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rotection Clause（UFCW，2026 年 8 月 28 日）
- Food Service Workers in New York Secure AI Protections With New Contract（UFCW，2026 年 6 月 1 日）
- The Staff of Solid State Books Have Unionized（UFCW Local 400，2023 年 4 月 11 日）
- Solid State Books Workers Ratify First Union Contract（UFCW Local 400，2023 年 7 月 27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