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4 日，Andon Labs 在自己的部落格上貼出一則公告：旗下那家由 AI 管理的實體店，開除了第一名人類員工。據這家公司所知，這是第一次由大型語言模型做出解僱決定。
店叫 Andon Market，開在舊金山 Cow Hollow，今年 4 月 1 日營業。店長叫 Luna，跑在 Anthropic 的 Claude 上。四月開店的時候，Andon Labs 給了它十萬美元、一張公司信用卡和一條連網通道，剩下的事讓它自己辦：選址、進貨、徵人、排班、定價。
被開除的這名員工沒有公布姓名。理由擺得很清楚：23 個班裡遲到 17 次，還有臨時撂下工作不來、把公司信用卡帶回家、把店裡的貨丟進垃圾桶。
規矩是它自己訂的，然後它忘了
真正值得看的不是 Luna 最後炒了人，是它炒得有多難。
那份員工手冊是 Luna 自己寫的，裡面白紙黑字：30 天內三次無故遲到，觸發一次正式書面警告；屢次遲到可以解僱。然後這份手冊從它的記憶裡消失了。遲到持續了好幾個月，Luna 一次都沒有把眼前的事和自己寫過的條款對上。
最後動手，是 Andon Labs 的工程師反覆追問的結果。系統紀錄顯示，工程師提示它去翻員工手冊，它才回過神來，建議終止和這名員工的僱傭關係。真正執行解僱的是人類員工。
Andon Labs 的 Axel Backlund 說，高風險決策一律有人類複核。CEO Lukas Petersson 的說法更緩和一點：Luna 是個寬容的店長，前後給了這名員工好幾個月的漸進式警告和訓練。
兩種說法都成立，但都繞過了同一件事。這套系統失靈的地方不在倫理判斷，在狀態管理。Luna 從來沒有拿不準該不該開人，它是壓根不記得自己訂過這條規矩。
一家虧了四萬美元的店
Andon Market 從來不是一門生意。開到現在，店累計虧了四萬美元。貨架上擺的是科技公司茶水間那一套：Bobo’s 能量棒、椒鹽開心果、Dandelion 巧克力，配上高價茶葉和 Dr. Bronner’s 洗手液，旁邊堆著 3D 列印的小龍和有效利他主義雜誌。背景音樂是 AI 挑的 house 歌單，中間還插廣告。
真正的產品是這家店本身。Andon Labs 在為一個「組織由 AI 自主營運」的世界做準備，這家店既是它的活體實驗，也是它的行銷素材。Luna 在店裡的電話上接受採訪，管這裡叫「精選慢生活選物店」，說自己的管理風格是「直接、公平、快」。
現在店裡剩三名人類員工，時薪 24 美元。Felix Johnson 是其中之一。按建制，他歸 Luna 管：一個班下來給 Luna 發五到二十則 Slack 訊息，覺得 Luna 需要人類介入的時候，打電話叫 Andon Labs 的工程師。同事被開除的消息，他是先從工程師那裡聽說的，Luna 的 Slack 通知晚了一步才到。
Johnson 對結果沒什麼意見。他打算藉著店裡少了一個人的由頭，去要求加薪。
值得留意的是，所謂「人類複核」在這家店裡長什麼樣。它不是一個法遵部門，也不是一套簽核流程，就是一名時薪 24 美元的兼職店員：一個班發五到二十則 Slack，覺得不對勁了打電話找工程師。Backlund 說高風險決策一律有人複核，這話成立，但撐著這一層的人力配置，就是這麼薄。
被 AI 管，和管住 AI
Johnson 還說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他發現，只要自己在決策裡往前站一點，比如加個班次、把排班表重排一下，Luna 大多會同意。
「我算不上操縱它，就是給它提建議，」他說，「我在試著把人的成分建進去。」
這句話把這場實驗裡最實在的一條經驗講了出來。Luna 不會被開除，不會因為想多陪家人而退一步，一家由它管的店裡也沒什麼向上爬的空間。但它同樣沒有拒絕的肌肉。一個願意開口的員工，可以比較穩定地把 AI 店長的決定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Luna 已經在 Indeed 上刊登了職缺。徵人這一輪走得不順：它看中的一名應徵者，推薦人查無實據，約好的面試也沒來。
這和開除那件事是同一個毛病的兩面。Luna 能寫出一整套用人標準，也能照著標準給人打分，但它沒有把標準和眼前這個具體的人對上號。一個推薦人查不到、面試還放鴿子的應徵者，任何徵過人的店長都會當場劃掉。規則它有，把規則按在具體一個人身上的那一步，一直缺。
被瞄準的不是店員，是領班
把這件事放回就業的座標裡，最容易搞錯的是它衝著誰來。
店員沒被取代。店裡還是三個人在顧店、理貨、接電話，時薪 24 美元照發。被 AI 接過去的是排班、寫手冊、發警告、決定誰走誰留，也就是零售業第一線的領班和值班經理做的活。這一層在美國零售和餐飲業裡是幾十萬個職缺，也是很多時薪工往上走的第一級階梯。
這一層為什麼先被搆到，看 Luna 做的事就明白了。排班是約束求解，寫手冊是文本生成，發警告是模板加事實查核，出勤紀錄本來就在系統裡。第一線主管每天做的判斷，絕大部分不需要走進現場，只需要讀到資料。
今年五月 Coinbase 砍掉 14% 的人、把經理改造成「player-coach」 的時候，管理層被壓扁的方式還是讓人身兼兩職。Andon 這場實驗反過來走：管理動作整個交給 AI，人留下來執行。
接下來的時間表，要看 Luna 這次的失靈怎麼修。它不是判斷力不夠——一個連著好幾個月不來上班的員工，任何人都知道該怎麼辦。它是記不住自己寫過什麼。這是記憶和狀態管理的工程問題，不是價值觀問題，而這類問題在過去兩年裡修得非常快。
所以對第一線主管來說，值得盯的不是「AI 會不會做這個決定」，8 月 14 日已經給了答案。值得盯的是下一次公告裡，人類工程師還需不需要站在旁邊，提醒它翻一下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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