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31 日，路透社發出一份關於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的長篇調查。記者去了柳州的訓練中心，翻了將近 1000 份已完成的政府採購得標紀錄，採訪了 40 個人。落在紙面上最硬的一個數字是：今年上半年，中國各級政府採購人形機器人及相關設備，至少花了 2.3 億美元。
去年同期是 6200 萬美元。2024 年同期是 600 萬美元。
兩年，三十八倍。
300 次裡出一次
柳州那個中心裡，一百多台人形機器人排成幾列站著。十幾個訓練員戴著頭戴顯示器，握著裝了感測器的手把，把自己的動作翻譯成機器人的動作。它們在學的活很普通：分揀周轉箱、包裝掛麵、沖一杯咖啡。
學得很慢。新來的訓練員操作 300 次，大概產出 1 次可用的動作資料；熟手能做到 50 次出 1 次。
這個中心是優必選（UBTech）去年 10 月得標廣西一筆 1800 萬美元的政府訂單建起來的，機器人和配套硬體由它供貨，定位是把訓練資料賣給工廠。路透社 4 月去看的時候，三名工作人員承認，這個專案現在看不到獲利的路徑：營運成本高，資料在剛起步的市場上賣不出價。
現場還有一個更直白的數字。一名工作人員說，這些機器人做簡單任務的速度和產出，大約是人的 20%，兩三年可能追得上。
補貼走在訂單前面
把幾家公司的帳攤開看，這輪採購的成色就清楚了。
杭州的雲深處做工業四足和輪式機器人，去年淨利 420 萬美元，其中約 42% 來自補貼。2024 和 2025 兩年加總，這家公司只賣出去 4 台人形機器人。
優必選的帳更值得看。去年第四季，它拿下的國企新合約至少 1.23 億美元；而它 2025 年全年的人形機器人營收是 1.22 億美元。一季的新簽合約，超過了前一年整年的產品營收。同一年它交付了 1079 台全尺寸人形機器人。
需求這一頭也主要由政府造出來。今年 4 月，國家電網公布了 10 億美元的採購計畫，買 AI 人形機器人、雙臂機器人和機器狗，用於電網維運和變電站巡檢；官媒的說法是，每台每年省下 7.4 萬到 11.9 萬美元的人力成本。我們在 5 月寫過國家電網那筆 9.95 億美元、8500 台的訂單，當時的關注點是五家供應商同年排隊上市。四個月過去，採購規模又抬了一層。
6 月，工信部和國資委要求 10 個省份各自拿出至少 20 個真實場景，供人形機器人和 AI 系統做實訓。深圳的目標是明年建成一個 150 億美元的產業聚落，容納 1200 家以上具身智慧機器人公司。8 月我們統計過全國 70 多個具身智慧訓練場，其中 86% 按工業製造場景搭建；現在這些場地有了行政指標。
價格在掉，資料缺口在擴大
摩根士丹利預估 2026 年人形機器人均價降 15%。樂聚的全尺寸機型 Kuavo，2025 年均價年減 26%，落到 4.6 萬美元左右。
租賃市場跌得更快。機器人租賃平台 Sharebot 的行銷長李凱文說，在活動上跳舞的那種機器人，一天租金現在是 440 到 600 美元，去年還要 1500 美元左右。
卡住這個產業的不是價格，是資料。分析師 Poe Zhao 引用業界估算說，整個產業目前握有大約 50 萬小時的高品質訓練資料；要讓機器人具備真正的物理智慧，需要 1 億小時。差 200 倍。
北京通用人工智慧研究院的研究員賈寶雄把難點說得更具體：難的不是最後 10 公分，是最後 1 公分，甚至 1 公釐。視覺-語言-動作模型在一個工位上練成了，換個物件、換個光線、換個角度、換個節拍，它就失效。
對照：誰在真的做事
8 月 19 日，宇樹在上海掛牌，首日漲了五倍多，市值一度接近 500 億美元，隨後回落。我們當天寫了首日 85% 的週轉率：錢在換手，產線上沒有東西移動。
出貨口徑也還在打架。8 月世界機器人大會上發布的產業報告說，上半年中國人形機器人出貨超過 4 萬台；一家第三方追蹤機構十天前給出的全球數字是 19100 台，兩個口徑差了一倍。美銀的統計是，去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約 2 萬台，中國廠商占 95%。工信部官員甘小斌 7 月說，今年中國預計造出 10 萬台以上。
真正跑通的商業場景，目前只有一種形狀：任務邊界固定、動作重複、容錯空間大。銀河通用在二十多個城市的藥局布了機器人，接到線上訂單後從貨架取藥。取一件、備好，大約一分鐘；成功率超過 95%，失敗大多是抓不住，不是拿錯。策略長趙玉麗說，一家藥局通常在 30 到 50 平方公尺裡放 5000 到 6000 種商品，這是一道天然適合機器做的選擇題。
反過來看汽車廠。小米在北京的汽車工廠整車組裝自動化率 91%，車身車間用了 700 多台工業機器人做點焊、鉚接和塗膠。這些活早就不需要人形機器人。吉利極氪去年和優必選在寧波試過人形機器人分料、搬箱、拿件；吉利給路透社的回覆是，產線上的關鍵工序目前全部由機械手臂和自動搬運車完成。我們 7 月寫過中國工廠裡的人形機器人連一件襯衫都做不完，一個多月過去，這個判斷沒有被推翻。
被這輪買單改寫的是哪些工作
先說沒有被替代的。按 20% 的人類速度算，一台人形機器人要頂一個工人，得放五台，還沒算稼動率、維護和換型時間。製造業的一般工種在 2026 到 2028 年不會因為這批採購丟掉職缺。真正在替代人的是機械手臂和自動搬運車，那件事從十年前就在發生，跟這一輪補貼沒有關係。
真正被這輪週期改寫的是三類人。
第一類是訓練員本身。這是這一輪唯一大規模新增的職缺：戴頭戴顯示器、握手把、用自己的身體給機器打樣本。它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機器學不會；所以它的存續時間，等於那個 200 倍資料缺口被填平的時間。柳州還說明了另一件事，這個職缺現在靠財政補貼發薪水，不是靠資料賣出的價錢。
第二類是結構化揀選職缺。藥局取藥、倉庫分揀、變電站巡檢、危險環境作業，共同點是任務邊界清楚、失敗代價可承受。這些職缺不會一次全部消失，會先被切成兩半：機器做 95% 的常規件，人留下來處理剩下的異常件。我們在 Locus 的倉庫數據裡見過同一個形狀。
第三類最容易被忽略，是機器人產業自己的從業者。投資人 Kevin Xu 的判斷是，整併一定會發生，只是不知道誰被吃掉、過程有多難看。多位創辦人和投資人預估整併從 2026 年底到 2027 年開始，觸發點是補貼收口。中國國家發改委說全國有 150 家以上人形機器人公司，一半以上是新創或跨行進來的。補貼退場那天，最先失業的不會是工廠裡的工人，是這 150 家公司裡的工程師和業務。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院的李知微把這套打法說得很準：浪費不是意外，是這個模式的發現機制。代價是，浪費最後落在具體的人的薪水單上。
參考
- Reuters（經 Insurance Journal 轉載），2026 年 8 月 31 日：China’s Humanoid Robots Aren’t Smart Enough to Take Your Job – Yet
- 環球時報，2026 年 8 月 28 日：中國國家發改委關於機器人產業發展的表態
